一条河流的声音和另一条河流的声音完全不同。他们的声带特点暗示着各自的体积、力、个性。从前,我在家乡的小河旁谛听细小的水声,它的声音是那么轻,几乎像一个人在你的耳边说话,你能感受到它的鼻息和呵气。它在说些什么呢?好像低等级的生命有着更高的灵性:飘动的野草发出飒飒的回应,蜜蜂在花心的蕊柱上盘旋,在太阳下闪耀着一圈灿烂的光晕,看上去极似微笑神龛里的金像停留在空中。从一个草尖到另一个草尖,蝴蝶的翅翼差不多总是擦到叶脉的端点,接受着从河流濡湿的宽阔地面下传来的微弱的电,就像多少年前一个科学家用风筝在积雨云中取电,一种危险的实验在优雅的飞翔中实现。可以看到,那些轻轻的电击不断使它的身体颤动。
还有更多的微小生命对河流的语言有着深刻的领悟。七星瓢虫把夜晚天穹的七星带到了地上,穹顶一样的外壳里包裹、密藏着柔软的翅翼,此刻,它静静地伏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细心的感受着地上一切言语在汇集中产生的小小振动。草虫们几乎是随着微波的节奏跳跃,它的长长的后腿,具备了跳跃天才的所有天赋条件,它们从天而降的重力,使弓形的草叶不停的变形、更加弯曲并展现自己钢簧般的弹性。一群蚂蚁用大力搬迁自己的家,把一些我们所不知的、也不能理解的生活必需品,搬运到干燥的高地。一切都是这样的精美和完备。它们似乎听懂了,知道了水流轻轻喧哗的深意。
春天已经在另一个季节的酝酿中变为废弃的渣滓,夏日的气息越来越浓,洗衣妇们的衣杵开始不断敲打展开于石头上的衣衫,中午到来的火车用庞大的钢铁,将炉膛里的火力转变为浓烟和能量,一连串排列整齐的车轮驶过小河上面的水泥大桥。更重要的是微小力量的积聚,土壤中各种细小的生物和各种野生植物以及农田里的庄稼,使河流的声音变得宏大,似乎是一滴水的缓慢移动引发了整个世界的共振,一年中的万物繁荣被一点点推向高潮。实际上,就在村庄的另一面,还有另一条河流,它要大得多宽阔的河床能够将站在两边人的视线割断。它的声音也自然不同,它发出的是那种大提琴的低音,携带着嗡嗡嗡的回声。浓密的芦苇包裹了河岸,使里面的波澜限于不明。芦苇花的败絮被风吹起,河流的上方出现了一些银质斑点,好像来自流水。
从未见过的奇特水鸟在受到惊吓时突然起飞,被沿河而来的风刮得偏离了方向,它们在一条河流上失去了精巧的舵。这让人怀疑其中必定有着巨大的磁性,生活中的事件必然在这里向某一个方向弯曲。河边是一片盐碱滩,只适于秸秆低矮的高粱和大豆一类作物生长,干旱来临,白茫茫的土地从渐渐枯萎的庄稼根部体现出了杀手本性。它和一条小河共同把一个村庄安放在中间的座位上,一边是温柔的细语安慰,一边是带有几分暴躁的训诫,它们以天然的对称,铸造了铁的耐久生活。祖先们机敏的拣选这里作为定居之地,也许就是为了在寂静的草房里时刻倾听河流的喧嚣、万物的喧嚣。
注:此篇文章摘自2006-2007年黄冈八测第五次检测语文试卷的大现代文阅读选文。原文没有题目和作者,“河流的声音”这个题目是摘抄者加上去的。